撒谎(2 / 2)
爸……”
“怎么,你不舍得扔?”
他惊慌摇头,又下意识否认:“不……我没有。”
贺春明忽然笑了。
“你记住,亭知,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值得你舍不得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舍不得,不是因为它有多好,是因为你的见识太浅,还没见过比它更好的。亭知,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舍不得。”
贺亭知失魂落魄,贺春明轻轻笑着,重复一遍:“亭知,扔掉它。”
贺亭知十六岁那年,贺春明死了,今年贺亭知三十二岁。
在他的人生里,没有父亲的日子渐渐变得跟父亲在世时一样长,接下来马上就要超过它。
贺春明只影响了他十六年,又好像已经影响了他的一生。他的童年压抑沉闷,充斥着羞耻难堪的眼泪,他无数次痛哭崩溃,发誓将来不要变成父亲那样的男人,可他身体里有父亲一半基因,他不想变成父亲那样,终究还是变成那样了。
他开始像贺春明一样有强迫症,家里的物品,必须要摆在他觉得合适的位置才行。
贺勉生病辞职,贺亭知接管公司以后,觉得什么都看不顺眼,他独断更改公司制度,终于还是变成像父亲那样傲慢自负的资本家,公司内外,小到助理秘书,大到竞对同行,没有哪个不背地里骂他的,他知道也不在乎,他只做他想做的事,他的情绪很淡,他很少发怒,父亲说过,愤怒和喜悦都只属于软弱的人。
他渐渐来到父亲当年的年龄,已经变得跟父亲很像了,他迟迟不敢踏入亲密关系,怕他到最后真的跟父亲一模一样。
他没法忘记母亲的眼泪,蔡思婷的眼泪很廉价,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大事,因为一条没熨平的衣褶、因为一碗滴了香油的汤……父亲长年累月,事无巨细挑剔她经手的一切,她战战兢兢洗衣做菜,一辈子被困在那些廉价的琐事里。
他在看见沉沐雨做饭的瞬间突然应激,他没有因为看到她所谓贤惠而高兴,他只觉得难受和心疼。
他很烦躁,甚至想跟她说不要再做了,可是话到嘴边,他硬生生忍住,他突然在想,如果她想做饭而他不准她做,是否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控制和压迫。
可是他不能没有沉沐雨,他像舍不得鸡蛋灌饼一样舍不得沉沐雨。
贺亭知的手轻轻发抖,莫名的,好像那年被父亲微笑凝视,他还攥着鸡蛋灌饼,却已经预感到将要失去它的一瞬间,他心慌失神,忽然把沉沐雨拉进怀里,沉沐雨脸颊贴着他胸膛,贺亭知低头问:“我们会分手吗?”
他想听她说“不会”,哪怕他自己跟人谈生意也经常玩赖,他明知道承诺大多只是承诺而已,他只想现在听她说一句。
可是沉沐雨没有说,她静默一瞬,问: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贺亭知低垂着头,半晌,他笑了笑:“没事,随便问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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